這是揮汗如雨的豔陽天。
隨著那晚籃球場交談記憶的延續,似乎在不斷遇見陌生人的每一天中,我幾乎可以淡忘與王愷有關的、使人不愉快的慘淡事件。穿著制服的我們,每一位隸屬總公司卻監管地方的最前線幹部,正在為新開幕的店面而忙碌著。豔陽照耀三峽老街,自老街地磚上反應一片暗紅,輔加上鮮紅制服幹部穿梭其中,在舊紅爆竹嘎然作響的當下,怎麼都覺得自己攪和在一鍋蕃茄湯裡,卻一點都不甜,酸澀。
我忙著把一箱接著一箱的物品抬到店外的街道,裝作認真的樣子。實際上我只是在持續發洩、消耗著人類生產的力量,但可能是無意義的,至少對我而言。一位女同事在一同擺置物品的過程裡跟我攀談,另外兩位同事偷懶在一旁抽煙,還有幾位同事正在散發傳單。這大概又是無趣工作日子裡的小插曲吧?而且是同樣的小插曲,從來沒有加上休止符。
對了。還有王愷在對面街道旁一直講手機。
我依然看到他深邃的黑眼圈,眼睛、嘴唇、臉頰卻都在以一種同時動作的優雅微笑著。是在跟小倩說話嗎?好像和好了是吧?我停頓一下,把雙手環抱的紙箱扔在地上,凝望天空。天真藍,一朵些微的雲塊都沒有。
原來離開故鄉的天空,也可以如此湛藍;雖然過去我記憶的工作生活景象都是灰暗的。好像都是如此,一個關鍵事件、一片藍天,然後就是長期的灰暗,接著有可能再碰到一個關鍵事件、一片藍天,卻又接續長期的灰暗。那天也是如此吧?與父親的決裂,讓我離開由他幫我準備好的將來,卻讓我投入我自願接受的灰暗。或許父親的決定是對的吧?只是我不能接受一些不公正的利益關係所扶植起來的人生。我常常暗自在夜晚的床上喃喃自語:如果你不幫我安排一切,我是否就不會再面對灰暗了呢?不,一切都是我自找的。是我自己沒有能力。
發呆呀?
許筱憶說著,並對我用右手彎曲的食指狠狠的敲了我腦袋瓜子一下。
我打開紙箱,把商品一件件搬出來,放在街道的展示架上,轉身對她作一個鬼臉。
筱憶,妳應該是我永遠的藍天吧?
曾讓我躺在她的懷裡哭泣,當我不願回到故鄉的時候。
大致就緒。
奇怪,陳經理還沒來?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,他早該出現;或許,在某些不經意的當下,他會出現在我面前,看著我無精打采的樣子,雖然他一直未曾看到過。既然如此,就拿些傳單吧,到遠一點的地方去,點根煙。
我想沿著老街的紅磚路,往新開店面的右邊走,跨過幾家商店,再轉到小巷子裡去。順便問問王愷,要不就直接拉他一到前去,反正一面走也是能講電話不是嗎?
就這麼看看左右來車,其實也就一些婆婆媽媽、或是老伯伯帶著孫子在接上閒逛而已。太陽依然炙熱,我順勢脫下髒掉的制服,跑去王愷身邊。
『你有種就來呀!』
『陳志深,你以為我怕你是不是?』
『…』
『笑話,你都已經不是以經理身份來回答我,我憑甚麼不能喊你的名字?』
『…』
『你要是敢動小倩一根寒毛,你試試看。』
聽著王愷的對話,我納悶著。他怎麼直接喊陳經理的名字呢?該不會事情已經鬧開了吧?我站在王愷旁邊,下意識的叼著煙,點燃它,抽了起來。
那是五年前吧?走在台北樹林的街頭,心悸的很嚴重。應該是咖啡喝太多的緣故。當時非常懊悔在手機中跟母親說出不當的言語,我又怎能知道母親掛懷孩子的苦呢?倒是萬分確定的…,我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。江副總在面試的場合看著我,『不要浪費我時間,你直接說說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,盡量簡短。』他說著。我其實是抱著憤恨的心情進行面試的吧?整個精神是亢奮的,當時說出那一大堆心裡的希望、管理的術語、未來的作為等等堆砌起來的言詞,只是為了要『說贏』這位江副總,要把心裡那不得不吐出的憂愁給說出來而已。
誰知道會錄取呢?
誰又知道王愷會這麼義憤填膺呢?
他現在無疑的是想『說贏』陳經理吧?
王愷放下手機,看著我:『你的陳經理要威脅我呢!』
『什麼?』
『他威脅我。要我離開小倩,不然就想辦法把我攆走。』
是嗎?他這般不穩重嗎?是小倩無所謂的表情激怒他吧?兩個可憐的男人。以私害公,還談得上工作團隊嗎?我居然禁不住莞爾笑了出來。
『彤雲,你說怎麼辦?』王愷問著。
『你直接找王部經理吧…這事情非得要他解決了。』汪彤雲呆滯的說。
在離老街不遠的地方,王部經理坐在老舊咖啡廳的邊窗座位上,看著汪彤雲、徐筱憶、王愷的到來。王部經理希望彤雲、筱憶一起談這件事。不過彤雲陪著要笑不笑的臉,跟王部經理說:『我想這件事最好請部經理跟王愷兩人好好談談,畢竟我們不是當事人。』他就這麼走了。而汪彤雲一走,這事情就隨著時間埋沒到歷史裡去。一些小老百姓的歷史,沒有人會注意的。
或許,王部經理想把這件事情做一個解決,才找彤雲一起談;或許,他是有心要解決這件事,卻需要有人敲邊鼓;但再也沒有或許,王愷憤而離職,離開這種扭曲的工作環境,也離開小倩。似乎打那時起,汪彤雲也開始有離職的想法吧?
過了幾個月,汪彤雲調回總公司人力資源部門,開始過著更為無趣的文書作業工作。有這麼一天,他正審閱各區區經理寄送回來的教育訓練作業的電子檔,看到熟悉的陳志深經理自己打字的作業內容。
『寫的不錯嗎!文筆滿好的…』汪彤雲自言自語說著。
他轉動滑鼠,將作業內容慢慢地往下閱讀,怎麼…作業內容最後的文字卻是…
XX公司第五期區經理教育訓練-『顧客行銷』作業 陳志深
…以上內容省略。
志深:
你最近很忙吧?忙到沒辦法處理公司教育訓練的作業嗎?
你好狠。
只來一通電話,寄一封mail,就要我幫你寫完作業。我常想,你這麼想得到我,為什麼不珍惜我呢?還是你在恨我,只是為了要繼續羞辱我而已?我在寫這篇作業的時候,其實一直分神,不斷地想到你。想著你那木訥的表情,卻又直接、傷人的言語,想著你答應我的好多事情,想著你怎麼這陣子很少帶我出去玩,想著你是不是不愛我了…
我難道只是你的文書處理工具而已嗎?你為什麼不能好好的想想我需要的是什麼?好好的聽我說幾句話?好好的跟我溝通?最近我們越來越頻繁的爭吵已經讓我吃不消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不能離開你。因為我只有你了,不是嗎?
打電話給我好不好?
小倩
『好樣的!請別人寫還不看過就寄呀!真X媽的丟臉!』汪彤雲自言自語的說,把這後半部文字刪除,再存檔。看看時間,也該下班了呀。汪彤雲想著:這黃小倩是踢到鐵板。以前好好的一個王愷不愛,現在換成一位暴君來著。豈不是現世報?
在捷運車廂裡,一位淺藍眼影的女人一直偷瞄汪彤雲,他對她做了一個鬼臉,惹著她笑了出來…
『我X媽的再不離開這扭曲的台北,我也不是人了!』
旁邊坐著打PSP遊戲的小朋友抬頭仰望站著的汪彤雲,又低頭繼續玩著遊戲。
他離職了。



